川普当选是全球化的转捩点

张大军

川普当选是全球化的转捩点

过去三十多年,中国在美国主导的全球自由贸易体制下获益甚丰,其中最直观的感受莫过于中国从一个普遍贫困的国家变成一个拥有几亿中产阶级消费者的大市场。仅此而言,说中国是美国带头推行的全球化战略的最大受益者,并不为过。在此一时期,无论外界风云如何变幻,美国人总是能大体维系全球贸易和安全体系,客观上为普通中国人闷声发财提供了必不可少的外部条件甚至内部条件。从全球范围看,美国大兵是中国中产阶级不断成长壮大的后盾,沃尔玛超市更是中国新兴阶层的重要摇篮。同时,好莱坞电影和硅谷科技为中国兴起中的中产阶级提供源源不断的梦想和希望,美式生活方式似乎已成为他们闷声发财的精神动力。对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出生的中国人来说,历史的演变过程就像芝麻开花一样,他们也因此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幸运的一代人:自由空间扩展得最大、见识增长得最快、财富积聚得最多。

 

然而,这样的镀金时代不知不觉就要走到尽头了。川普的当选便标志着那样一个美丽旧时代的结束,尽管我们对他执掌国政后的具体政策还不能有较为清楚全面的预判。更重要的是,川普黑马般的异军突起并非一个孤立、暂时的现象,其所表征的逆全球化趋势有着深刻的结构性和观念性背景,势将对我们所生活的世界产生持久的影响。

 

首先,美国精英阶层在联合其它国家的统治者推动全球化时必然会遇到难以逾越的国内政治障碍。笔者在2008年美国金融危机后便断言,全球在政治上和意识形态上的右转是必然的。从非常理想主义的角度看,美国精英中确实有不少人认为全球化是克服全球贫困和实现全球和平的重要手段,所以,他们中的一些人以近乎宗教热忱的积极态度鼓吹和推动全球化。然而,他们借以实现其理想的手段却是以冷酷计算和实用主义为基础的资本主义体制。最终,他们的理想主义通过资本主义的逻辑只能以牺牲美国中下层劳工阶层的利益为代价。美国的这些劳工阶层成了被美国各界精英遗忘的一个群体,但是不要忘了,他们都是有投票权的美国公民,他们手中握有可以实实在在变现的政治权力。在一个充分竞争的政治市场上,他们手中的选票早晚会被人看上。果然,嗅觉灵敏的商人川普便借着成功利用这一未被开发的政治资源登上大位。

 

其次,更为根本的问题是,全球化所蕴含的意识形态和价值观必然与世界各地林林总总的原有文化和生活方式发生冲突。归根结底,全球化追求的是普世一统的左派意识形态。虽然左派(更具体地说美国的民主党人)与资本主义结盟,利用后者的利益激励机制追求其目标,但在摧毁原有的他们视为落后的文化和国家观念这一点上,其和共产主义没有多大的区别。全球化的意识形态包含这样一些内容:物质利益至上、原子化的个人主义、绝对且排他的理性主义、空洞抽象的普世主义。这些意识形态既不相容于美国本地文化传统和家国社区观念,在世界其它地区也激起强烈的抵制。其中最突出的是伊斯兰极端势力和恐怖主义对其发起的挑战。伊斯兰恐怖主义的兴起是最为严重的反全球化现象,因为全球资本主义势力的侵入和随之而来的消费主义生活方式破坏了传统伊斯兰文化和价值观。笔者上面所列的全球化意识形态的所有内容无不与伊斯兰教有着非常激烈的冲突。

 

发人深思的是,中国人可能是最拥护资本主义也是最拥抱全球化的民族之一。对照上列全球化意识形态的内容我们便可了解其中的深层原因,首先,中国人注重眼前的物质利益,这既是长期贫困造成的,也是几十年唯物主义教育的结果。其次,中国社会在过去几十年被高度原子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社区或社群,对原子化的个人主义接受起来难度不大。第三,由于官方对超越宗教持排斥态度,当代中国人接受的都是唯理主义的熏陶,对绝对排他的理性主义有亲和感。第四,中国人没有自由民主的传统,他们理解的自由和权利都是空洞和抽象的,所以,全球化的那一套抽象的普世主义很对中国知识分子的胃口。总而言之,全球化本质上是左翼意识形态,和中国过去几十年的小传统很容易对接。对比一下晚清时期中国乡绅以儒家文化传统和社会组织对抗资本主义势力的入侵,我们应当更能理解当代中国人的选择。

 

但是,美国推动全球化的政经精英(也即华盛顿-华尔街联盟)却受到来自美国政治左右两翼的猛烈攻击。左派攻击他们遗忘了广大的劳工阶层,右派则指责他们牺牲美国的利益,摧毁美国的传统社会和文化根基,为了自己的私利牺牲美国的主权。事实上,奥巴马政府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一直试图靠美联储印钞票暂时掩盖美国政治经济结构中的张力。他的系列所为不仅没有从根子上清理全球化给美国带来的政治经济结构失衡问题,反而让右派的受伤害感进一步扩大。也就是说,虽然结构性的政治经济问题被暂时掩盖,但观念性的危机却更加深重了。一旦被掩盖的政经结构性危机再次爆发,逆全球化的趋势还会大大加速。

 

作为一个精明成功的商人,川普在美国中产和劳工阶级普遍的忐忑不安中察觉到名利双收的机会,无疑,他这次站到了全球时局的风口上。不幸的是,他的胜利也许是对中国欣欣向荣、雄心勃勃的中产阶级的一个不小的打击,可能将促使他们中的很多人从关起门来过小日子的自满中不情愿地伸出头来,打量这个他们似曾相似却又猛然感到陌生的世界。福耶?祸耶?未来似乎充满了各种不确定性。本公众号将持续为各位分析解读未来美国的政经走势,希望您能持续关注本公众号,我们将不胜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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